(原创）孤独在人群之外
有一份孤独与生俱来，有一种情绪无法排解，有一个心结永远无法打开……
在我依稀模糊的记忆里，我还不懂得生命的时候，就已经懂得了孤独。瑶山的岁月悠远而宁静，妈妈把我放进一个用结实的杂木钉就的栅栏里，那时我才几岁呢？两岁还是三岁？我用一双纯净明亮的大眼睛，看着妈妈整日里不停地忙碌：洗碗、做饭、扫地、洗衣、剁猪草……而大我十二岁的哥哥终日里将一头大水牛牵进牵出……父亲那时在生病，生病的父亲日日躺在床上，生病的父亲日日想着自己的心思。家里人谁也没有时间来理我，他们每个人经过我的木栅栏面前都是步履匆匆…… 幼小的我不喜欢孤独，也害怕孤独，于是我就用嘹亮的哭声来勇敢抗议。尽管我哭哑了嗓子，忙碌的母亲也不会停下手里的活儿来抱一抱我；哥哥如果在家，翻翻他的白眼看看我，就去忙着帮妈妈做事；父亲呢？父亲后来病好了，白天很少有时间在家，他有时到坝里港里捉鱼去了，有时扛一杆猎枪在山上打猎，有时在田里地里忙活……孤独就这样潮水般淹没了我的幼年……
童年来到的时候，我和父亲已经成了朋友。父亲是瑶山里同龄人中唯一有文化的男人，酷爱看古典戏曲的父亲特别聪明也有着特别强的记忆力，他也是孤独的，所以他需要一个同伴。 在我遥远的记忆里，无数的夏天的夜晚，繁星满天，萤火虫闪呼闪呼地在院子里飞过来又飞过去。父亲将小小的我抱在他的膝盖上，指着天上的七颗星星说:“那是七姐妹星，最末的最不亮的那颗星星是七仙女……” 小小的我从不说话，默默地望着父亲，默默地望着天空……
天井里浸凉浸凉的，葡萄树上成熟的葡萄散发着醉人的香甜，父亲的声音总是有些慵懒:“从前，有个青年叫牛郎……” 我听着，从不出声…… 很多的时候，父亲把我放到院子里的大桃树下的秋千上，给我讲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，《花木兰从军》，《杨家将》，《牡丹亭》，《西厢记》…… 那秋千轻轻地摇啊摇，我的小脑袋晃啊晃。很多的时候，我就在父亲的故事中，在摇晃的秋千上睡着了。
父亲日复一日地讲，我日复一日地听，小小的我有太多的听不懂，父亲却讲得津津有味自得其乐。很多的时候父亲或咏或唱。
咏哦《木兰辞》的时候，身子单瘦的父亲做出很雄壮的挎刀骑马的模样： “唧唧复唧唧，木兰当户织。不闻机杼声，唯闻女叹息。问女河所思？问女何所忆？女亦无所思，女亦无所忆。昨夜见军帖，可汗大点兵，军书十二卷，卷卷有爷名。阿爷无大儿，木兰无长兄，愿为市鞍马，从此替爷征……” 我才记不住那些诗呢，但是记住了花木兰是个女人，她可以像男人那样去当兵，去打仗。
咏唱《牡丹亭》的时候，父亲拖腔拖调，那不男不女的声音让他自己咯咯大笑，而我却从来不会笑。 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，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！……朝飞暮倦，云霞翠轩；雨丝风片，烟波画船——锦屏人忒看这韶光贱！” 这些故事，这些诗词，我有些听懂了，有些没听懂。懂与不懂，父亲都不会问我，我也不会问父亲。同在古老故事古典诗词里的我和父亲，各自孤独在自己的孤独里……
父亲的故事，父亲教我背的诗词，就这样让我游离于瑶山之外，游离于同伴之外。
六岁的时候我闹着哭着要去读书，看着小小的孤独的我，父亲有了怜惜恻忍之心，破例同意让我读书。于是，我成了那愚昧古老重男轻女严重的瑶山里，有史以来第一个走进学校读书的女孩子。
少年到来的时候，我早已经习惯了孤独。我喜欢攀爬在某一棵大树上去眺望远方……我喜欢躺在某一处高坡上想一些永远不会向人诉说的心思……我喜欢蹲在某一条小溪边，望鱼儿的嬉戏，看水草的扭动……
青春到来的时候，我已经离开了瑶山。在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闹市中，在学子云集的大学里，灯红酒绿、欢声笑语赶不走我的孤独……我徘徊在林荫道上构思属于我的故事；我埋头于图书馆里，和古今中外的人物一起共悲欢……
而今，自以为屡经世事，饱尝沧桑，我却依然对人生充满了迷惑，依然孤独在我的世界里。 在人来车往的大街上，我是孤独的，尘嚣的喧嚷扰不乱我自以为超然的心绪…… 在那个庄严的大院里，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，我是孤独的。官场宦海，世态万千，污浊泛滥，欲望横流，我孤独地守护着一番心灵的净土……
是否有些无奈，是否有些凄然？真的说不清楚。 年年岁岁，朝朝暮暮，我就这样孤独在人群之外……[/size]
[ 本帖最后由 寂寞如诗 于 2008-1-12 18:47 编辑 ]
